作者：百川 2026-3-8 00:10
《天净沙★胡说》曲曰:赋文岳阳楼阁，忧乐庙堂村庄，看鸡下棋挑秧。小道胡说，江湖如此荒唐。
话说上世纪下半页，铺堰的那些木门板老铺面都关停了，仅剩下大队办的“代销店”一家营业了。
于是，代销店门口便成了晚上最热闹的地方，劳累了一天的社员，晚饭后便来这里休闲聊天。两个小营业员”小王”与“小李”也是非常热情，他们总是搬出来一些凳子让大家坐。
社员们有打扑克下象棋的，有谈文讲故事聊八卦的，讲的无非是东屋的小媳妇喜欢吃酸的，是不是有喜了？西门的庆哥去帮潘寡妇挖地，是不是好上了？……如此这般。
而消息灵通人士则发布点“小道消息”，因铺堰地处十字路口，小道比较多，便成为了消息的集散地。
这不，外号“扩音机”的秀姑今晚就发布了一条重要消息说，明天有个“重要人物”要下放来铺堰劳动改造。大家纷纷猜测，会是个什么“大人物”？消息可靠吗？
次日早饭后，公社大队干部一行人，还真的押了个“犯人”来到铺堰。
只见此人四十岁上下年纪，中等身材，膀大腰圆，高桩平顶的发型，一双浓眉大眼，寸把长的眉毛向前伸展，让人一眼难忘。穿一件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，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，一副严肃的面孔让人望而生畏，只是中山装上沾着一些粉笔灰，还透着一股羊膻味，大约有两个月没有换洗的样子。
公社干部找到小队长忠叔接收时，用土话交代说:“此人叫范仲淹（先），是个‘走资派’老师，下放来‘育红学校’，周末假期参加你队的农业生产劳动。平时由你们生产队监督管理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你们要作好管理记录。其他情况不要多问。”
小队长忠叔，贫农出身，文盲，平时做事大大咧咧，不太靠谱，人送外号“过萝估”。祖上秀才出身，虽没上过学，小时候也跟着前辈背诵过一些古诗古文。
他不便多问，心里想:“范仲淹？他不是《岳阳楼记》的作者吗？这么一个有水平的老师能犯什么错误？”感到很奇怪。
在本地的土语中，“先”与“淹读音差不多。干部们走后，他交待保管员“牛哥”说:“给范仲淹建个档案吧，好记工分和管理记录。”
“忠叔，像是先后的先不是淹？”牛哥怀疑地说道。
“你是不是傻呀？我明明听到是‘范仲淹’，就是我小时候背了的《岳阳楼记》那个范仲淹。”忠叔又说道:“反正是姓范，又是一个辈分，就这样写，也好记。”
牛哥是多年的老保管，记性又好，三五年的事记忆如初，人送外号“档案室”。只是有些呆板，于是他在本子里写上姓名:范仲淹。
第二天晚上，外号“收录机”的毛姐，就从小道收集了一些有关范老师的情况。
1.基本情况:
范老师，男，40岁，岳州人，家庭成份地主，数学家华罗庚的关门弟子，金牛二中高中数学老师，他教出来的学生有多人考上清华北大。婚姻状况:未婚，什么原因待查。个人爱好:下象棋，饮食习惯:喜吃羊肉。口头禅:胡说八道。
2.下放原因:
他为人耿直，有一次就数学如何教学问题，当面顶撞领导，甚至骂领导“胡说八道”。
金牛二中设有高中部和初中部，有一天晚自习时间，初中部的学生没上晚自习，偷跑到校外村庄看露天电影，当时放的是革命宣传片。
那天晚上是范老师值日，见状大怒“晚自习不上课去看电影，岂有此理”。于是拿了一根教鞭，穿街过巷赶到村庄露天电影场，将学生一个一个赶回了教室。
此事被领导知道了，他说，你范老师一个地主分子，竟然不让革命小将看革命电影，还拿教鞭打学生，驱赶革命小将，这不明摆着是跟“革命”对着干吗？
当时金牛二中分配有一个“走资派”的名额，领导正发愁没有合适的人选。范老师破坏革命，又是地主出身，不正是“睡觉送枕头”吗？于是就鼓动初中部学生打倒范老师，那些未经世事的学生因看电影被驱逐正在气头上，就配合领导将他作为“走资派”偷偷抓了起来，送到了大冶武装部关押。
第二天，高中部的学生等范老师上课，一直没人来。一问，竟是被抓起来了，于是立即组织人员去大冶县武装部交涉营救。
高中部的学生，年龄大成熟些，分辨是非能力也强些。他们说范老师是一个负责任、有水平的好老师，平时还积极参加革命活动，游行时还带头喊口号，举红旗。他是支持革命的，管学生看电影是负责任的表现，不能算反对革命。要求大冶县领导放人。
大冶县领导说他是地主分子，资产阶级的代理人，反动学术权威，不折不扣的走资派。不能放人，要严肃处理。
交涉无果后，金牛二中高中部学生即刻组织人员，带上真枪实弹，开上几辆大货车，驱车前往大冶县武装部救人。可大冶武装部森严壁垒，墙高门牢，无法进入。结果学生们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来了一次大冶版“西安事变”，将谈判的县委冯书记给绑了。
为了防止大冶武装部派人营救，他们采取了“声东击西”的计策和“迷魂阵”的战略战术，一路走保安，一路走陈贵，一路走刘仁八来迷惑“敌人”，兵分三路返回金牛，顺利将冯书记“请”来了金牛二中。
县委书记被扣了，大冶县群龙无首，事态严重，惊动了省级大干部来解决此事。通过几天的谈判，大冶县答应放范老师，金牛二中亦释放冯书记。但范老师作为“走资派”必须下放农村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，因此下放来铺堰劳动改造。
毛姐报告完毕后，忠叔让牛哥记录档案保存。
铺堰的社员对他下放的原因听得糊里糊涂，也听不明白那些是是非非的事。也懒得去管那么多，商量着周末和暑假给他安排个什么工作合适。
忠叔说:“我们祖辈也是教书的先生，教书育人的能是什么坏人？从明天起我们对他的一行一动先观察一下再说。”
第二天，忠叔亲自对范老师进行跟踪监督管理。
下午范老师上数学课时，忠叔则坐在最后一排，监督范老师上课。当时讲的是三角形的内角和，他又听不懂，就打起了瞌睡。
快下课时，范老师发现有个学生也打瞌睡，于是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:“三角形的内角和是多少？”
那学生睡眼朦胧答曰:“一百六十度。”
范老师大声批评道:“胡说八道。”
这一喊将忠叔也喊醒了，他不知道什么情况，只听到了“胡说八道”几个字。
晚上，吃完饭后，队委会在堂屋集中，由忠叔介绍，牛哥记录范老师一天的活动情况。
1.早上，学生早练围着操场跑步时，范老师站在校门口不停地喊“昂首挺胸，昂首挺胸，……”。
2.上午午睡时，由“土匪”为首的五六个学生不睡觉，跑到铺堰桥下去洗澡，被他抓了个正着。然后他将那几个学生集体罚站，站在厕所墙边，面壁思过。
3.下午数学课上……，他缓了缓说:“胡说八道。”
4.晚上，他来代销店门口跟小王下象棋，一直赢。
牛哥均一字不漏记录在案。据说上面干部来检查，看了记录，知道他上课“胡说八道”，不准他返回金牛二中，这是后话。
自此范老师白天在学校上课，晚上则到代销店门口下象棋。时光荏苒，转眼放暑假了，大家说给范老师安排个什么工作呢？
也许祖辈是老师的原因，也许是敬佩《岳阳楼记》写得好的原因。忠叔说:“他一个老师会干什么农活？平时就让他看看鸡，双抢就让他挑秧吧。”
于是，范老师每天拿根竹竿屋前屋后转来转去，不让鸡去吃稻谷，到也蛮负责任的。而割谷捆谷后，草头掉在田畻上的谷粒，他会拿个扫帚去扫起来，然后倒在屋前屋后喂鸡。
老农民蒙哥看到后问他“范老师，让你看鸡的，怎么去喂鸡？”
“你看这鸡让我赶了一天没吃，怪可怜的，这是掉到地下的谷子，不给它吃就浪费了，我扫来给它们吃点。”范老师说完嘿嘿地笑着。
又一天全体社员插田，就安排范老师挑秧，扯秧田离插秧田大约一百多米远，他挑着一担秧走在田畻上，快要到插秧田时，由于过一个水沟脚下一滑，一担秧都垮到沟里去了。
于是他又重新装秧，边装边数，一头二十五个，另一头竟然多一个，有二十六个。他怕数错了，到下来重装再数一遍，仍然多一个。
“难怪垮了，还是多一个，两边不平衡，它怎么能不垮呢？”他自言自语地说。
这话让后面挑秧的蒙哥听到了，说:“范老师，那一头多一个不怕，你马虎着挑去田里就行了。”
范老师听罢大怒:“胡说八道，那怎么能行？这是个严肃的数学不等式问题，那能马虎吗？”说完气愤愤地将多出来的那个秧头又送回了秧田。
夏日的一天晚上，大家在代销店门口乘凉，外号“收音机”的胡姐发布了一条爆炸性的小道消息，说范老师单身的原因查到了。
因为他是地主子弟，成份不好，没人敢跟他处对象。二十八岁时，有个媒婆给范老师介绍了一个农村姑娘，去相亲的时候，已经快到女方家了，由于内急去上厕所。农村的厕所是一个茅草棚子内挖个坑，然后上面铺一块木板。也是凑巧，当范老师一脚踏在木板上时，木板断了，一脚踩到了粪坑内，皮鞋裤子上都是大粪。
范老师大怒:“搞不成！搞不成！”一气之下转身回家了，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谈对象了。
转眼冬天到了，范老师要忠叔带他去买一只羊吃。他俩便来到了王家庄，花三元钱买了一只山羊。
羊杀后将肉挂在宿舍的楼方上。宿舍本来就小，放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后，就剩下走路的地方了。范老师进出时，都会撞一下羊肉，羊肉油都会擦在他的衣服上，与粉笔灰合成后显得很脏，他全然不在乎。但中山装仍然穿着整齐，风纪扣必须扣得严严实实。
又一个周末，他去金牛街买生活用品，顺便将羊皮拿去卖了，竟然卖了二元钱。
回家后，他拿着二元钱来找忠叔，说:“买羊才花了三元，我今天羊皮就卖了二元，那羊肉岂不是只值一元？农民吃亏了，那不行。”说着将卖羊皮的二元钱让忠叔送给那个卖羊的。
范老师喜欢下象棋，每次来代销店门口，小王小李都要找他下两盘。他俩下棋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，没有对手。自从范老师来后就没有赢过。
又一天傍晚，范老师来代销店门口玩，小王说:“范老师，敢下一盘不？”
范老师因没戴眼镜，就叫傍边的一个小孩:“小鬼，到我宿舍桌子上将眼镜帮我拿来。”
“范老师，没有眼镜你一定下不赢我们。”小李挑战地说道。
“胡说八道，我今天就不要眼镜。小鬼，不要去拿了。”说完坐到凳子上了，摆上棋对弈了起来。
这一盘棋，小王，小李两人合伙也没有赢，范老师哈哈大笑说:“我不要眼镜你们也赢不了。”
大家也跟着起哄，这时，胡姐说:“范老师，你棋下得好，就是衣服脏了没人洗，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。”
范老师说:“不用，搞不成的。”
“范老师，听说你有一次去相亲，踩到粪坑里去了，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毛姐又逗他。
“胡说八道，那，那能搞得成么？胡说八道……”范老师大声回应，似乎要生气了。于是大家哄堂大笑，笑声弥漫在空旷的乡野上。
因为他上课“胡说八道”的事，范老师再也没有回金牛二中了，随着铺堰门口的“育红学校”关闭，他便去了灵乡中学，很多年没有来代销店门口下象棋了。
世事如棋，斗转星移。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，大队代销店也关门了。但铺堰人仍然喜欢去那门口坐一坐。
又一个冬日的晚上，秀姑在代销店门口沉痛地发布了一条小道消息。说灵乡中学发布讣告:范仲先老师于昨晚去世了……，按他自己生前写好的遗嘱，遗体捐给医院做医学研究。
大家好一阵难过，忠叔缓缓地说:“一个姓，一个辈分，他就是范仲淹。”
望着门口“育红学校”早已破烂不堪，摇摇欲坠的校舍。他们似乎仍看到那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、衣服上沾满粉笔灰和有羊肉膻味的范老师。“抬头挺胸”和“胡说八道”的洪亮声音仍然回荡在学校的上空。
而“范老师相亲——搞不成、范老师挑秧——不相等、范老师买羊——不吃亏、范老师下棋——不要眼镜、范老师上课——胡说八道、……”那些鲜活的歇后语，仍然在铺堰人的文化记忆里。
只是铺堰关于“走资派”记录的档案里，姓名栏写着的还是那个“微斯人，吾谁与归”的范仲淹。有诗为证:
奇闻怪事一连串，
小道消息传笑言。
胡说八道走资派，
竟是宋人范仲淹。
丙午年春作于黄石
摇摇欲坠的“育红学校”
摇摇欲坠的“育红学校”
摇摇欲坠的“育红学校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