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百川 2025-11-12
记得父亲咳嗽咳得再厉害，也会烟不离手，特别是劳动空余休息时，就会点上一根烟吸几口，以驱赶疲劳，过很长一段时间再吸一根烟。而跟他的老伙伴兴哥一起劳动时就会多吸好几根烟。
原来兴哥是将一根烟剪成两截放在火柴盒子里，先拿第一截出来抽，父亲也拿一根烟抽，过一会儿，兴哥又拿第二截抽，父亲看见他抽，烟隐一下子就上来了，忍不住又拿一根抽，这样一天下来，兴哥抽半盒，父亲就会抽一盒，父亲的烟很快就抽完了，而不得不向兴哥讨烟抽，并说:“代兴，你能不能少抽点次数，害我很快就抽完了。”代兴哈哈笑着，并告诉了父亲将烟剪段抽的秘密，后来父亲也就将烟剪做两截抽。
父亲抽的烟是武汉卷烟厂出品的“红花牌”或“经济牌”香烟，这两种烟均是九分钱一盒。没货时也忍心买上一角三分钱一盒的“城乡牌”香烟，如果过时节要招待客人也会买上一、二盒一角五的“大公鸡牌”香烟备用，其他高档点的“圆球牌”、“新华牌”、“游泳牌”的香烟都是二角、二角四、二角六一盒，那都是干部们抽的，普通百姓是万万抽不起的。
“吸烟有害健康”父亲也跟我们说过，但说得最多的是“烟是和气草”，它能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，要办的事能否成功也与一根烟有很大关系。讲传统戏文“小辞店”故事里，蔡鸣凤因一根烟救了自己一命，又因一根烟破了无头冤案。所以他从不反对我们长大后抽烟，还讲自己抽烟的一些小故事，讲得最高兴的是如何在困难时期用半截烟补锅的故事。
锅，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必须品。没有锅就无法炒菜做饭，生活就无法继续。普通百姓需要锅，当官的需要锅，文人墨客需要锅，将军士兵需要锅。行军打仗也有火头军背个锅，一停下来就埋锅造饭。锅是人类进入文明后最重要的生活物品之一。
锅既然是天天要用的生活物品，就必须易损易坏，于是就摧生出一个行业“补锅”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，经常会出现“补锅人”，一般是二三个人为一伙，挑着火炉担子沿村叫唤“补钉罐……补锅……”，声音拖得老长，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。村民知道是补锅的来了，忙清理出破锅破丁罐准备交给他们补。
补锅人选择一个比较集中的村庄停下来，支起炉火，然后分派徒弟沿家沿户去收集破锅破丁罐，补好后又原路送回。那些徒弟看起来非常可怜，穿着破破烂烂，冬天也没有棉袄棉鞋穿。如果收不到破锅来修，师傅就不让他们吃饭。
补锅炉子由两部分组成，一边是用泥巴烧制后形成的火炉，一边是一个扇风用的木制风箱，中间连接一段管子通风。 炉子先用木柴燃着，然后加焦炭煤块，用风箱拉风助力烧旺，用一个沙罐装上碎锅铁放到炉子中间烧，能看到碎铁块慢慢变红，然后全部化成红铁水。补锅师傅开始补锅了，先准备一堆和好的黄泥巴，用一小块黄泥做成小泥丸，然后布在锅的一边堵住破洞，一只手将熔化的铁水倒入破洞，又快速将预先准备好的另一个黄泥丸按下去，两边轻轻压实，这个破洞就补好了，如果破洞比较大，则重复几次以上动作才能完事。
这几个动作看似简单，做起来是很难的，俗话说:看花容易画花难。而补锅特别难的是没有废锅铁，五十年代受美西方制裁，国家钢铁奇缺，故政府号召全民大办钢铁，老百姓家里所有铁器都归公入炉化铁，以支援国家建设，百姓家里没有了任何废铁了，你去补锅必须由你自己提供废锅铁作为原料，想再找一点废锅铁都十分困难了。
有一次，我家的锅破了，父亲打听到离我家七八里路远的周家湾有人开炉补锅，可家里找遍了都没有找到一块废锅铁。父亲说:没有锅铁去了也补不成，不去补又没有锅做饭了。抱着试试的心态，父亲还是背着锅去了。
补锅的人很多，排起了很长的队伍。站了一会队，父亲看到没有拿废铁去的都不给补，想想肯定也补不成了。我家的大姑嫁到下周湾，也就是父亲的大姐，于是父亲就去大姐家碰碰运气看她家有没有废铁。姑姑找遍了屋里没有找到一块废铁，姑父则递给父亲一支烟，又顺手帮父亲点着了。父亲吸了两口烟，略有所思，就迅速掐灭了香烟，快速朝补锅点赶去。
“师傅，歇歇，来口烟！”父亲给补锅师傅递上那掐灭的半截烟。那时候什么物质都紧缺，当然香烟也是稀罕物品，有钱也买不到香烟，有的人自制烟叶，有的人卷上棉絮抽几口，平民百姓能抽口烟就十分希罕。
补锅师傅见父亲递过来的半截香烟，眼前一亮，如饿狼见到羊群，猫咪见到鲜鱼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烟，送上口，找火，点火，吸烟。一连串动作熟练而快捷，第一口吸去了烟的三分之一，而没见口中出烟，估计是从口中吸入，经过胃肠盘旋，又从肚门排出来的。真是久旱逢甘露，他乡遇香烟。他猛力吸了几口才抬头问父亲:“补锅？”
“我没锅铁……”父亲无助地说道。
”没事，拿来，我这还有一块，够了。”补锅师傅坚定地说着，从箱子底处摸出来一小块白口生铁。
于是父亲将破锅交给补锅师傅，只见他一边吸着剩余的烟蒂，一边哼着安徽那边的黄梅小调，一边快速溶铁，打泥丸，浇铁水，三下五除二，不一会就将破锅补好了，“老乡，一个洞不用给钱。”他坚定地说道。
“今天没用锅铁，也没有排队，还没给手工费就将锅补好了。”父亲想想就很爽。 于是， 千恩万谢后，背着补好的铁锅，“丢下了仙家子一概不讲，再把那行孝人细表一场……”父亲也哼上了楚剧“小鱼网”，一路小跑，愉快地回家了。
时维乙巳年九月二十三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