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4-09-16
随着新中国的建立,打破了中国几千年的个体经济模式,走上了集体化道路。特别是农业基础建设方面,因一场大洪水的到来,拉开了“新大禹治水”的序幕。
五四年的一场大洪水淹没了荆楚大地,长江告急,娘子湖告急,大洪水已淹到了离我家只有二公里的地方。我家住在山边,地势较高到是淹不了的,万一洪水来了还可以上山躲避,人身安全是没问题的。可抗洪的任务是任何人也躲避不了的。于是,父亲跟随抗洪大军奔赴了鄂州长江堤,家中的木料、家俱、门板也都拿去抗洪了。当时的口号是:“人在堤在,堤毁人亡。”用生命去与老天爷抗争,日夜守护在江堤,用肩挑背扛运土石方去修补险堤。
一个多月后,洪水渐渐退去,一场没有硝烟、没有工资的义务劳动虽然告了段落,而这种建设祖国的义务劳动才刚刚开始。
他们这代人是最吃苦耐劳的,生于内忧外患的战争年代,刚一成年,又赶上了建设祖国的浪潮。为了修复千疮百孔的祖国,他们不怕苦、不怕累、不记名、不计酬,受尽了艰难困苦。
父亲说:“曾经当农民是半年辛苦半年闲,可以后再也没有闲时了。”秋天干完农活后,就要上长江堤,从冬天干到春天,从鄂州的樊口堤修到阳新的韦源口,百余里的江堤全靠人工肩挑背扛。那时没有挖掘机、没有翻斗汽车等机械工具,有的只是人山人海,一担百多斤的泥土杂石走一二里路挑上江堤,每天万余斤任务,一天下来,累得腰酸背痛。
除了修不完的长江堤,还有围不完的湖泊。围娘子湖、保安湖、大冶湖,将湖围成一块一块的水田种水稻。一担死湖泥一二百斤,挑上堤岸累得汗流浃背。冬天的傍晚,一阵湖风吹来,又冻得人直打哆嗦,站都站不稳。可堤边的口号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“抓睛天,抢雨天,毛毛细雨当好天。”“早起干,晚散干,夜晚有月加班干。”
干着累死累活的事,吃的是半饱半饿的饭。因为那时粮食溃乏,上面交待每人每餐半斤粗粮。如果是现在的人肯定吃不完,可那时“吃人饭干牛活”的体力劳动者,只能吃半饱。
饭不够怎么办?父亲说:“当你估计饭不够吃时,第一碗只能添半碗,快速吃完后,再添第二碗,第二碗可以添满,这样就能吃上一碗半饭。”“如果第一碗添太满了,等你吃完再去添,已经没有饭了,这样就只能吃一碗饭。”父亲经历了乱世,学会点乱世的生存之道。
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。”几千年来,单干个体的耕种模式,只能靠天吃饭,种植水稻是需要水的,没有自流灌溉的水利设施,就无法保证粮食的丰收。兴修水利建水库已成当务之急,毛铺水库,马桥水库,大洪口水库等多座水库应运而生。父亲修了二十多年的水库,其中的苦与累是难以言表的。
在修马桥水库时,父亲利用早晨上工前和下午收工后,去山上砍柴,有时一早晨捆五担柴下山再上工地。工地负责人说:“今天天不黑就不收工,看你们还怎么去砍柴。”父亲说:“你半夜放工我就半夜去砍柴,没有柴我们不能活了。”是啊!那时做饭要烧柴,煮猪食要烧柴,没柴烧就没有吃的,没柴就养不了猪,还要走十五里路到金牛街卖柴换油盐,柴是何等重要啊!
我长大后跟随父亲去做的第一个水库是杨仙里水库,没有机械,筑大坝的土仍然是人工运输,用板车拉和人工挑两种方式,取土的场地离水库堤约有千余米远,每天每人要拉几个立方的土到水库大坝,完不成任务轻则加班加点,重则挂牌子游行挨批斗。
我与父亲共一个板车,一车土千余斤,父亲在前边拉,我在后面推。板车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像跳舞一样颠簸起伏,父亲用力稳住车把手吃力往前拉,平路上还好点,上水库堤坡时,人用力倾斜着往前拉,与地面形成三四十度的夹角,双脚绷紧一步一步往上移,脚上的草鞋因受力,不时断一根草鞋耳,肩膀被系在板车上助力的绳子勒出一道道血痕。上到坡顶时已是气喘吁吁,虽然是冬天气温低,但任然是满头大汗。父亲停下来休息一下,气喘病又使他咳嗽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可任然要坚持干下去,不然就完不成任务。
如果是下雨后路面打滑更是艰难,看着父亲的辛苦,我也曾自告奋勇要去替他拉板车,想减轻父亲的劳累。由于年纪小,力不稳,有一回雨后路面打滑,在上堤后推着板车倒土时,脚下一滑人往前倾,胸部撞到了板车扶手上痛了很久。
这次做水库,不但让我尝到了劳动的辛苦,更感受到了人性的扭曲。工地指挥部规定吃睡在工地,早晨6点上工,下午6点放工。冬天亮得晚黑得早,基本是两头黑。有一天,五小队曹家嘴的社员迟到了十几分钟,让王大队长抓着了。于是,王大队长喊来民兵,拿麻绳将小队长捆了游行示众,让他边走边喊:“我是某某某,今天来晚了,大家不要向我学习。”然后又开大会作检讨。
小队长是个嘴唇残缺的人,说话不利索。此时,王大队长说:“他啰索了半天,也不知道大家听懂没有?”明显带着污辱的口吻。我年少气盛,见此非常气愤“你批评他可以,但不能污辱他……。”想走上前与王大队长论理。突然被站在身后的父亲一把拉住,嘴也被父亲的手唔住了,“你别多嘴,会吃亏的”轻声对我说。此事让我气愤了很久,可更气愤的事还有很多。
七七年恢复高考时是冬天,我和父亲在罗桥的下畈贺挖港,住在罗纪庄。那时父亲虽只有五十多岁,但他患的哮喘病,每逢冬天更加严重,干了一阵活就会累得气喘吁吁,透不过气来,一阵一阵地咳。有了我这个帮手,每天的任务到还可以免强完成。高考的头一天下午,太阳还有丈把高就要下山了,我想着明天要参加考试,工地离家七八里路,总得回家准备一下笔和纸,就去向王大队长请假回去参加高考,他说:“你去考试了,你家的任务完成不了,不准去。”我跟他争论一番后,头也不回走了。
高考后的第二天,我赶去工地干活。父亲跟我说:“昨天幸亏曹家嘴湾子的人帮我,不然我就会游行挨批斗。”原来,父亲没了我的帮忙,那天的任务很难完成,眼看天快黑了,任务还有很多,王大队长说:“今天你的任务完成不了,就准备捆你去游行批斗做典型。”父亲没有做声只是低头挖土挑泥,想多做一点是一点。这时在傍边干活的曹家嘴湾的任务完成了,在大创叔的带头下,一声号召,来了十几人帮助父亲,不到半小时父亲的任务才完成了。
这时我已明白,父亲多年来,为了农业的基础建设,为了儿孙们不再受苦,付出了辛勤的劳动,受苦、受累、受气还受辱。现在父亲老了,干不动了,俗语:“三十不豪,四十不富,五十全丈子来助。”父亲需要我的助力了,我就跟着父亲学种田当农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