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4-10-22
父亲是个农民,而“有饭吃不挨饿”成了他一生的祈盼。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田野里的野草都吃完了,人们便去挖“观音土”吃。
“观音土”就是本地有点糯的一种土,挖出来伴点糠或野菜做成粑,然后蒸熟了吃可以填饱肚子。人们说是救苦救难的“观音菩萨”赏赐的,故而叫“观音土”。但它吃进去以后不消化,不容易排泄出来,如果吃多了排不出来就会胀死。有一回父亲饿得慌,吃多了“观音土”做的粑,大便拉不出来,差点被“胀”死了。后来是爹用竹签子慢慢从父亲的肛门将它弄出来,才得以保命。
我是60年出生的,出生时政府补助了10斤大米,父母亲很高兴,左邻右舍也来我家祝贺。所有来祝贺的人不是祝贺我的出生,而是祝贺我家获得了十斤大米。
为了让我们不挨饿,父母亲只有夜以继日地劳动,而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一年到头养一头猪。养猪是有任务的,猪养大了要上交给国家,肥猪分为几个等级:101斤,131斤,151斤,181斤,各等级价格不一样。然后按比例给养猪户发肉票,凭票买肉,没有肉票是买不到肉的,如果猪发猪瘟死了,没有交牲猪任务,一年到头就买不到猪肉,也就没有肉吃。
记得有一年,我家养的猪长到五六十斤发猪瘟死了,几十斤重不够等级,又是发猪瘟死的,食品公司是不收的,父亲只好准备杀了自己吃,我们小孩很高兴,因为有猪肉吃了。
水井傍,父亲正在给猪剃毛,猪毛刮干净了正准备开胸,这时来了几个人,是隔壁村子的,问父亲猪卖不?父亲连忙答应卖,一阵讨价还价,大约卖了十几元钱,猪被那伙人抬走了。
我没有吃到猪肉很不开心,而父母亲似乎有点满意,第二天便拿着那卖猪的十几元钱买回了一个十多斤重的小猪。胖嘟嘟的小猪很可爱,在母亲的精心饲养下,一个多月后便长到了二三十斤。可天不遂人愿,小猪又发猪瘟死了。然后又以几元钱的价格卖给了那几个人,父亲便用那几元钱又买回了一个更小的小猪,养了几天,小猪又死了。
连死了三个猪,买猪的本钱也没有了,而最后的死小猪父亲再也没有卖,杀给我们吃了。就这样,一个六七十斤的猪只剩下了一碗乳猪肉。几斤重的乳猪肉我们吃得津津有味,而父母亲则有些垂头丧气,商量着没有了猪养怎么办?
父亲说:“天不生无路之人,地不长无根之草。”第二天,他便去水库里的大队林场转转,场长是父亲远房兄弟大勤叔,林场养有一头母猪,一窝仔猪刚满月被人买走了,不过还剩下一个满身长有癞子的三四斤重的小猪没人要,父亲说明来意,勤叔便以1.5元的总价将这个“癞子小猪”赊给了父亲。
父亲如获至宝,千恩万谢,将“癞子猪”抱回家。只见它身上长满了癞子,不时靠在墙根擦一阵痒,擦痒过后一滩滩鲜血从癞子内流了下来,父亲便给它擦去血迹,然后用桐油涂在它癞子的伤口上,慢慢地,癞子壳掉了,露出一层红皮。也许是猪身上的毒气从癞子上排出来了,还有它虽然患有皮肤病,但精神好也会吃食,这个“癞子猪”竟然坚强地活了下来,还长到了一二百斤。
父亲整天在生产队出工,一个劳动日才三角钱,一年到头除了养一头猪,就是偶尔去金牛街卖一担柴,平时没有其它经济来源,病了也是没钱诊的。母亲身体虚弱,有一次病得厉害,去罗桥卫生院医治要20元钱。可没钱交住院费,父亲借了一圈也没借到一分钱,低头不语。
看到父亲的无奈,我虽然年纪小,也想为父亲分忧,于是我背着父亲,偷偷去借钱。先找开店的少时伙伴,再找在大队当出纳的远房舅舅,均没有借到一分钱。他们是真没钱还是怕我还不起?不得而知。
后来打听到石丘庄一个亲房的爹爹卖了一头猪,抱着试试的心里去找他们借钱。没想到凯爹和余奶两位老人二话没说借给我20元,我高兴地一口气跑了七八里路,将钱送到罗桥卫生院,向父亲说明钱的来历。
后来到过年时,我家卖了过年猪,父亲才将20元钱还给那两位善良的老人。其他剩余的钱则还生产队的超资款,那时我家年年超资,还了超资钱,免得别人骂我家是吃冤枉的。
父亲生性善良,从不与人雀角之争。 有一天早晨,父亲收工回来正在后门的石头墩子上洗脸,从我家后门过路的芳爷,站在父亲的身边指着父亲骂,骂我家吃冤枉的多,要他供养,父亲默不作声。过后我问父亲:“芳爷骂你为什么不作声?”父亲说:“他不是骂我的。”我说:“他叫你的名字骂,怎么不是骂你的?”“天下同名同姓者多,也许他是骂别人的!”父亲说。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。
我们生产队是有名的缺粮队,每年春天青黄不接,都要到别的生产队借粮吃,新谷出来后再给别人还粮,如此循环每年都缺粮,有时国家也下拨一点反销粮。
有一次,分到我家150斤反销的供应粮,粮店离我家七八里路,父亲一个人是挑不回的,便叫上我去帮忙。在粮店买好粮,然后碾成米,父亲给我装了两个大半提篓的米,其余都是父亲挑着,十二三岁的我有点冐力,开始时挑着还走得快,走在父亲的前面,一两里路后,肩膀痛脚也痛,走路也慢了下来,歪歪扭扭的。父亲便往他的箩筐里倒去一部分,然后走一段路后又要往他箩筐里倒去。望着父亲也吃力地挑着担子,我便不要父亲倒了,让他先走,我在后面走一阵歇一会,心想一定能挑回家。到了纪家凉亭时,我喘着粗气坐在那里休息,老屋石丘庄的大干叔也挑着粮担子来了,他说:“伢儿,你怎么挑得动。”说罢,他将我的两个提篓放在他的两只箩筐上面,帮我挑回家了。
又过了几年,十六岁的我高中毕业了,我便回乡成了父亲的帮手。那时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劳动,每天天一亮就打钟出工,傍晚太阳下山了才收工,虽然劳动时间长,但效力是不高的。我发现像父亲一样踏实干活的是少数,而多数是出工不出力,夸夸其谈,耍奸弄滑。有些人自己犁田打耙苗秧下种等主要农活都不会干,只能做些简单的农活,却还大言不惭地说供养了别人。
有一天全队男女劳动力上山挖苕,我被派在水田里打农药。傍晚时分,大家都回来了,而我父亲还没有回来。我便问怎么回事?有人告诉我,今天挖的苕没有统一挑到苕窖口分,而是在苕地里分配的。苕地离窖口一里多路,别人家几人一次性就挑完了,父亲一人要挑几次才能挑完。我想,昨天我参加了挖苕,苕都是集体挑到苕窖口分的,今天派我打农药也是为集体做事,挖的苕不统一挑到苕窖口,而是在苕地里分了,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去挑苕?这不明显是欺负人吗?
还有,以耍奸弄滑者为首,经常偷用集体的小麦磨粉做包子吃,是不会分给我家的。
有一次,他们因为分包子不均吵嘴,偷做包子的事被我知道了。当年我当生产队会计,利用权力通过队长同意后,强行扣了他们每人10斤麦的惩罚。事后父亲说我不该,说他们也是饿得荒,吃过喉咙三砣屎,不必计较。
像这样的事例很多,老实的父亲从不计较这些事,还告诫我:人不要贪小便宜,要大度大量,要有包容心。
有一次,父亲在积肥劳动中捡到一串金首饰,他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集体。父亲虽然很穷,但他说那是意外之财,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。
通过这些事后,我跟父亲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之道。
几年的生产队集体劳动锻炼,我也跟父亲学会的种田,在分田到户后,父亲因寒劳气的病痛,身体每况愈下。我决心要接过父亲肩上耕田的重任,耕好承包的责任田,暗自跟别人比一比,谁的庄稼种得好,谁产的粮多。为了多产粮,全家人不再挨饿,我也不分日夜地跟着父亲在田地上劳作。
分田的第一年,早谷交了公余粮所剩无几,但晚谷丰收了。记得那一年栽的是一种叫“冬晚”的晚稻品种,这个谷种非常赖树,用石滚根本碾不落,要用打谷机才能脱落,但谷粒重产量高。通过细心的田间管理,水润济适宜了,病虫害防住了,产量提高了,每亩单产1000余斤。
这一年我家收获了七八千斤晚稻,看着金灿灿的稻谷,父亲脸上挂满了笑容,说再也不会挨饿了。
日常生活是“柴米油盐”构成的,缺一不可,柴也是一大难题。
“穷人穷得挨,上山去砍柴,挑到长街卖,换点油盐来。”小时候父亲到金牛街卖柴去了,我便站在村西口,唱着母亲教的歌谣,盼着父亲早点回来,能带点好吃的食品。
那时,“柴”成了父亲谋生的重要手段之一,除了烧火做饭,还要换取生活必须品。可砍柴也是非常困难的,家家户户要柴,山上也长不赢。自家的柴山又少又远,很快就砍完了。于是父亲走十几里山路去灵五里大山洪一带砍柴,一天砍一担柴回家,来回几十里山路,辛苦不言而喻。有时也花钱“判”(买的意思)山砍柴。
有一年,我随父亲去爱泉纪背后“判”的山砍柴,父亲砍一担我只能砍一捆,还手忙脚乱。父亲说砍柴时刀要磨快,磨刀不误砍柴工,眼睛要看着柴兜,准确无误一刀下去就砍断了,还有刀要放平,贴着地上横着砍,这样才不留树桩,还要卷起地下的松毛叶子,不浪费柴禾。
这次砍柴,因为离家比较远,每天中餐在奶奶娘家的侄女~~表姑家吃饭。表姑表伯都非常热情,每天我最爱吃的是表姑做的“豆豉蒸小鱼。”
砍的柴便堆在爱泉庄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,通过十余天的劳累,堆了一个大柴堆。几十担柴,都是父亲利用早晨或者傍晚放工后,去慢慢挑回的。
为了养大我们,父亲从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,他劬劳的身影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