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4-09-21
耕田种地是父亲这辈子的主业,每逢春暖花开的时节,父亲便开始下水田起板翻犁。
初春时节乍暖还寒,赤脚下到水田里冰冷的凉水还有些刺骨。不过太阳出来了就会慢慢暖和一点,这时我便脱掉鞋袜也下到水田里,跟在父亲身后,捡些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泥鳅黄蟮。一只只青蛙从泥土里跳出来,发出“咕咕咕”的叫声,一群群白鹭适时飞来觅食,它时儿站在牛背上观望,时儿跳到新翻的泥土上叼一条蚯蚓,然后飞到田畻边站成一排,像是观看父亲犁田,也像是羡慕我抓泥鳅。这些小动物还有蓝天白云和我们共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“春耕图。”
从小我便这样耳濡目染了父亲耕田种庄稼。
犁田看似简单,牛在前面拉,人在后面扶着犁尾跟着走,一块块泥土向右边翻去。其实手要用暗力扶稳犁尾,让犁底与田面平行,犁头既不能深又不能浅,“犁无三寸土,”犁深了牛拉不动,犁浅了没有翻出土来。最重要的是开犁要准确,不能让牛走空路,那样牛累人也累。
开犁是有技巧的,首先要看田的形状,从中间开犁,向四周扩散,最好的成绩是四周同时完成。如果用几何图形来描述,就是将田块图形无限缩小,从剩余的地方开始下犁。如果跑边了就会一边多一边少,费工费力。父亲犁的田四周是不会多出一犁土的。
下一个环节就是耙田,“耙”是用木做的长方形木框,然后安上铁做的齿,人站在上面用牛拉,用它将泥土划细。这项工作很危险,如果牛不听话,人不留神是很容易受伤的。
农谚说:“谷在田畻麦在沟。”特别是田畻四周的泥土要耙溶,因为防止漏水,田畻是要重新做的。先将田畻边的杂草用铁锹铲除掉,泥土耙溶后,用拉耙(一种木农俱)将泥巴拉到田埂边布浆防漏,做上三遍后就不会漏水了。
钞田也是一个技术活,“钞”就是一个木架子下面安一排铁钉,用它来平整水田。这个就是要考练你的眼力和熟练程度,先将水定格在合适的深度,大约整平后一二寸深的水最为适宜。下钞前观察整个田块哪里高哪里低,将高处的泥土向低处赶,高处按紧铁钞,低处再慢慢放松,通过横钞直钞就基本完成了。特别是种秧苗的田块对这道工序要求是很高的,如果田没整平,下种后低处积水就会烂掉谷芽。
苗秧下种也是很有讲究的。一是要不误农时,双季稻的早谷,清明时节下种,谚云:“二月清明不用忙,三月清明早下秧。”二是下种摧芽,按每亩大田20斤的标准下种(可留种的常规稻),先放水里浸48小时左右(看气温而定),然后捞出来摧芽。用齐草做一个茅包,将浸过的谷种放入包中,然后用温水浇透,水温要适宜,水温高了谷芽泡死了,水温低了不易发芽。第一次水温控制在60度左右,没有温度计就用手测试,大约是手放进水里不会被烫伤可以忍受水温为适宜。第二三次水温用三四十度就可以了,直到全部谷粒破壳发芽。特别注意的是茅包内面的温度要时刻检查,如果温度太高就要及时浇水降温,不然烧坏了谷芽就要重新浸种。
谷粒全部出芽了,秧田也整平了,又用人工整出秧厢。父亲便将谷芽均匀地播下,撒上一层草木灰,然后晒两天让谷芽稳定扎根,再放水润济,二三天后就会泛出绿色,父亲说这就是一年的希望。
春天的天气是多变的,打雷下雨也是常事。特别是临近立夏时节,秧苗也长到五寸长了,马上就要移栽了,不管多坏的天气,都不能误了农时。大雨中,父亲穿着蓑衣戴着斗苙,扛着犁牵着牛,冐雨也要去整田。雨雾中,只见牛在前面拉着犁,父亲在后面跟着走,不时挥舞着手中的牛鞭,雨不停地下,闪电过后就是一声惊雷。闻到可怕的惊雷,母亲让我去喊父亲回来躲避一下,我看到的是父亲满身湿透,也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。
开始插秧了,为了完成当日的任务,早晨三四点就起床扯秧苗。暮春时节,早晨气温低,虽然穿着棉袄,可光脚下到冷水田里,还是冻得一阵哆嗦。父亲扯秧很快,不一会就将我甩出好远了,他扯的秧既整齐又干净,而我扯的杂乱无章,扯断了一些秧苗还有好多泥巴没洗干净。父亲说:扯秧时,手要挨着田底的泥巴,一次扯三五根秧苗,少扯点就不会断苗,顺着泥土往回扯,反复这样的动作。洗的时候,手要握在秧的腰部,让根部全部散开,放到水里面来回洗几下,泥巴就掉了。系秧也要注意,不能打死结要打个活结,便于插秧时好解开。
那时候插田讲究深耕密植,插秧的间距是“三五寸”,即行距5寸,棵距3寸。做一个木制的“划行器”,插秧前由专人在田里划格子,然后按格子插秧。这么密的标准,如果一人一天能插五升田就是高手,一天下来也会累得腰都伸不直,好在气温不高,又有中小学生放假帮忙,不插“五一”田的目标大多是能实现的。可最难的还是“双抢”。
“双抢”顾名思义就是抢收抢种,抢收早稻,抢种晚稻。这时正是大暑季节,三伏天不热也闷人。
割早谷要选好一个晴天,为了尽量避开高温作业,同时也为了赶太阳晒谷排,清晨二三点钟就起床,借着微微的月光去收割水稻。这时夜晚宁静的田野便热闹了起来,早起人互相打招呼的问候声,镰刀割谷禾的“吱吱”声,拍打蚊虫的“拍拍”声,还有偶遇水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,布谷鸟也唱着“布谷收禾”的古老歌谣来凑热闹,不时从头顶飞过。
天亮了,太阳出山了,不一会儿就升起一两丈高了。一坵田的谷禾也割完了,父亲收镰上到田畻上,四五个小时的劳动,腰也伸不直了,脚肚上爬满了吸血的蚂蟥,一条条胀得圆鼓鼓的,父亲一条条拉下蚂蟥,鲜血顺着脚肚不停地往下流。他也习惯了,懒得管蚂蟥和流血,用一个大棉布袱子擦一下身上的汗水,微笑着叫我们回家。
夏天,从来没见父亲穿褂子,肩膀上总是搭一个宽大的白色棉布袱子。从初夏时节开始,背膀就暴露在阳光下晒,慢慢地晒成了红黑色,背上像是做了一层油漆一般还发亮。雨水和汗水是不能存在上面的,如果遇上阵雨,雨落到他身上就如同落到荷叶上一样,马上会顺着黑拗的皮肤滚下来。
上午割完谷别人可以休息一下,父亲是不能休息的。他要将头天割了谷的田打草滚,将谷桩打到泥巴里腐烂好插晚稻苗。人坐在草滚凳上,牛拉着草滚在田里打转转,看着是挺好玩的,关键是父亲坐在草滚凳上还唱起了楚剧,唱的是什么“张德河辞店”“吴天寿观书”等戏文,让我感到很好奇。头顶的大太阳像火一样烤着,脚下的泥水像开水一样泡着,满身布满汗水加泥水的父亲还唱戏,这么“高兴”难道不热不累吗?
后来我也做这件事时才体会到,父亲一天从早干到晚,根本就没有睡多少觉,一坐下来就想睡觉,坐在草滚凳上让牛拉着走,摇摇晃晃的,瞌睡一下子就来了,如果不小心就会滚下水田,只有通过唱戏的办法集中注意力,来驱赶瞌睡虫。
中午吃过饭后稍事休息,就要去捆谷了,下午二三点钟是气温最高的时候。夏日的太阳像镜子似的明亮,似火一样燃烧,水田的水晒得有五六十度,赤脚下水就感觉有些烫了。上晒下蒸就够呛了,还要抱着晒干了、冐着热气、有些烫手的谷禾,踩着一尺多深的烂泥,步履艰难地抱上田畻,此时用“气喘吁吁、汗流浃背”已是不足以形容。
如果遇上雷阵雨的天气,就更忙得不亦乐乎。父亲每天都要看天气,早看东南,晚看西北,中午前后经常出门看天,如果发现南山边起云了,或者远处一声闷雷,就不顾一切地赶去抢收捆谷。这时将热与累抛到了九宵云外,只为不让谷排淋雨,只要让颗粒归仓。田野上忙碌的人群,如果用打仗的场景来形容是不过分的。
人多力量大,此时的父亲多想有人来帮忙啊!可父亲从来不强求我们干活,愿意去做的他高兴,不愿意去做的他也不会强求。父亲常说:人贵自觉。
一担谷禾一百多斤,父亲一担担将它挑到禾场上,炎热的天气,肩上的重担,汗水从头流到脚,一遍又一遍用汗水“洗澡”。谷禾挑完了,就开始铺在地上打场,用牛套上石滚碾压。此时天也渐渐黑了下来,父亲必须利用晚上的时间,将谷禾分离出来,一是赶明天的太阳好晒谷籽,二是白天要干整田、割谷或插秧等其他农活。夜静更深了,一觉醒来,总还能听到石滚“吱吱”的响声。
夜深了,忙完一天的农活,父亲随便在禾场的草堆傍眯一下,便又进行第二天的农活。
“双抢”从大暑到立秋,通过半个月的紧张劳动终于结束了,可干不完的农活永远没有尽头。打晒好早谷,将颗颗保满的谷粒送到粮店交公余粮,自己所剩无几,还尽是半熟的次品谷或淋过雨的霉烂谷。
那时粮店收粮是十分珂刻的,用尽各种仪器和各种手段进行检测,稍不如意就不收,要你返回重新打理好再送去,挑着一担百多斤的稻谷走七八里路送去,又走七八里路挑回,此时更多的是无奈和无助。
父亲说:苦点累点不要紧,只要晚稻有个好收成,只要有饭吃不饿肚子。
可晚稻的收成完全听天由命,一是怕干旱,二是怕病虫害。两者遇其一就没有好收成,也有可能是颗粒无收。有一年发生严重的病虫害,有一种叫褐飞虱的虫,在稻谷灌浆时危害禾苗,爬在谷禾的兜部吸去谷禾的浆液,导致谷禾倒伏,谷粒无法灌浆,行成空壳颗粒无收。记得有一年全队七十亩晚稻才收了一万七千斤稻谷,它就是全队一百多号人一年的口粮。
粮食不够吃就想尽办法,其中向产粮多的生产队借粮是最主要的办法。今年借来存谷吃了,明年新谷出来了,就替别人还公余粮,拿收粮单给别人抵数。而新的一年所产的新谷,自己交公余粮,又要还别人借的账,最后所剩无几,放下镰刀就又没饭吃了,如此形成恶性循环。
于是我们生产队成了远近闻名的借粮队,最远跑去十多里路的地方借粮。当然除了天灾关键是人的因素,集体劳动出工不出力是大有人在的,自私是人的天性。
那时的最大愿望是有饭吃,父亲总是说,什么时候能有饭吃不挨饿,粮食能够自给自足就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