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4-09-06
从成部当兵回家后不几个月,日本鬼子投降了,抗日战争胜利了,全国人民一片欢乐。
父亲回家了,可家里没人了。爹去世了,也许是日本鬼子放的什么毒,大伯三伯身上长疮,也相继去世了,二伯疯癫了,跑去武穴一直没有回来,二伊则带着他的孩子住回了娘家。
望着空荡荡的房子,回想起曾经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,如今死的死疯的疯,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,父亲近乎崩溃,欲哭无泪,睡了三天三夜。幸亏还有个二奶过来安慰:“椿儿,走的已经走了,你也不要太悲伤,一定要保重身体,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了。”意姑也适时给父亲端来茶饭。
爹(祖父)兄弟三人,姊妹三人。二爹在黄石港给店家当账房先生,大约是会计一类的职业吧。他和二奶只生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,女儿我们叫意姑。
大姑婆(姑奶奶)嫁到长坪胡,她看着娘家曾经的秀才门第,现在是如此没落,也是十分痛心。在她的主持下,叫父亲过继给二爹,这样让父亲有个家,也让二爹二奶老来有个依靠。
父亲生性温顺,尊长敬亲,顺从了长辈的意愿。就这样在大姑婆的安排下,和二爹二奶合成了一家。从此后,二爹二奶就成了我们的爹奶。而后又托人做媒,给父亲娶回了母亲。
父亲又有了个完整的家,他全身充满了力量,和母亲一起夫唱妇随,租种地主的田地勤耕苦作。除了耕田,父亲还在南洪贺保长的手下当保丁,赚取工钱。几年下来收获的粮食,除了交租和留足口粮外,还有剩余的粮食出售。终于有余钱添置了两亩水田。
卖田地的是灵三里的富户,当时两个女人坐着轿子来贱卖田地。父亲不明原因,看她们卖得便宜,就买下了两亩,想着自己拥有了田地就再也不用租田耕种,再也不用向他们交租了。可他不知道的是,世界将要发生重大变化了。灵三的富户人家见多识广,知道要改朝换代了,田地是保不住的,卖了可以得点现钱存着,田地没收了什么都没有了。而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父亲,整天在这偏僻的小山村生活,何曾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?
买的水田仅耕种了两年就解放了。解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划成份和进行土地改革,没收地主富农的田地,将没收来的田地分给贫下中农。我家因为买了两亩田地算是有田户,被划了个中农。
中农也是可以分点东西的,其中就分给我家一张大四方桌,桌子上面贴张纸条,写着:“大椿大方桌。”三爹有个儿子叫大芳,也是父亲的堂弟,我们叫他芳爷。芳爷硬说这桌子是分给他的,上面有“大方”二字为证,父亲老实善良,分给他的这张四方桌子硬是被芳爷抢去了。
多年后我问芳爷有没有这个事?他似笑似哭,浑身不自在的样子,没有作答。他无儿无女,老来也是孤苦伶仃。
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那时还有人想要划我家富农成份,他们说我爹在黄石的粮食行和杂货铺都入有股份。说他拿回的斗、秤、戥子就是证据。
通过土改工作队的调查,其实是店铺关闭了没钱开工资,用两杆秤、一杆戥子、一个斗抵爹的工资。除此之外,他回来时就带了个旧藤箱子装了几件旧衣服。奶奶还经常说爹不顾家,把工资钱都花完了,导致家中困难,奶奶跟意姑娘俩在家时,吃得最多的是苕叶粥。爹是个乐观派,还笑着回答奶奶说:“幸亏我将钱打牌输了,不然我家就划了地主,那你就是地主婆,地主婆是天天要挨批斗的呦!”
自从父亲当兵回来后,他们有了父亲这个强壮的劳动力,生活也逐渐好转了。不仅解决了温饱,还略有一点小积蓄,父亲靠勤劳的双手,夜以继日的劳动,加之母亲勤俭持家,精打细算过日子,还真存下了一点银元。由于当时的政策,所有贵金属都要上交,母亲陪嫁的金银首饰都上交了,这银元是父亲挣的血汗钱,他舍不得上交,但也不敢用,而是装在一个土罐子里深埋于地下。这些银元,在任何困难时期,父亲都舍不得拿出来用,直到我们兄弟长大成家时,父亲再挖出来分给我们,如果再迟几年解放,勤劳的父亲一定会存下更多的钱,也许真会划成地主富农的成份。
父母给我的银元(图1),我一直珍藏着。它凝聚了父母的心血和汗水,是无比珍贵的传家之宝。我当子子孙孙传下去,传颂着父母亲勤劳善良的美德。
父母亲对爹奶是十分孝顺的。我出生时爹已经去世了,我没有见过爹,是奶奶带大的。在我的记忆里奶奶就是我们的亲奶,她双目失眠,整天坐在灶厦的案板边,做些带孙子或编麦草辫子之类的事。从来没见过奶奶与父母吵过嘴,闹过矛盾,父母亲在奶奶面前总是毕恭毕敬,和颜悦色。那时候虽然穷,有时是吃了上顿无下顿,但一家人总是有说有笑,其乐融融。每餐吃饭总是先添一碗给奶奶,并端到她的手上,洗脸洗脚的水也是端到她面前。
奶奶睡在老屋中幢右边的第一间房子里,那间房子原来不是我家的,是七爹家的,七爹一家去了江西瑞昌居住。我家人多屋少住不下,父亲就花钱在华伯(七爹儿子)的手上“典当”了该房子。华伯一家在瑞昌正式落户后,这房子也就不需要了。七几年柯娘(华伯夫人)回来卖房子,还闹了一场风波。
见柯娘回家卖房子,华伯的几个堂侄也要买,他们的理由是:“他们是亲房,先内后外。”而我父亲则认为:“我家是典当户,‘当半,当半’,典当户有一半该房的权利,这是农村自古的规矩。”柯娘也是坚持要卖给我家,但她的亲房又不让,于是闹到金牛区政府解决。政府工作人员在了解情况后,严厉批评了柯娘那几个侄儿的“房头宗派”封建思想,判定房子卖给我家,这样,那间房子才被父亲买下,真正成了我家的房产。
我稍大后跟奶奶睡那间房,房屋之间有点距离,晚上一片漆黑,父亲每晚总是送我们过去,服侍奶奶上床睡觉后再离开。
爹奶曾给了父亲一个温暖的家,而父亲给予百倍的回报,给她们养老送终,给她们一个幸福的晚年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父母亲用无声的行动,诠释着中华民族“孝”的真谛。
父亲白手起家,让曾经频临破碎的家重新焕发荣光,并用尽一生的血汗浇灌着它欣欣向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