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百川 2026-04-05 19:17
每逢佳节倍思亲，正月初八是岳母逝世二十周年忌日。借清明时节，写一写岳母辛苦的一生，来祭奠她老人家在天之灵。
岳母姓朱，娘家是灵乡镇红峰村朱家湾人，一九二九年三月初一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，属家中长女。她出生时父母亲非常高兴，取名“顺喜”，预兆顺风顺水，欢欢喜喜之意，被父母视若珍宝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。岳母四岁时，父亲因病而逝，使她的人生顷刻间坠入了苦难的万丈深渊。
在那个积贫积弱的时代，一个家庭全靠男人养家，没有了父亲就没有了家的支撑。又因她父亲诊病借了很多债，她的母亲无钱还债便带着一岁的弟弟嫁给了债主家抵债，四岁的岳母则被人抱养当了童养媳。
抱养她的是一户张姓较富裕的人家，因几个孩子相继夭折，只剩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，于是就抱养岳母当童养媳。
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，童养媳就是奴隶一般，没有人权，没有尊严，加之岳母遇上的养父母属不良之人，她的童养媳生活十分可怜。
岳母到她家后，受尽了歧视与打骂。那些打猪草，养猪喂狗，烧茶做饭，舂碓磨磨，田间地头，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做，稍不如意就会挨打。
舂米时因碓头太重，她年纪小用脚根本就踏不起来碓头，养母便套根绳子在碓头上，让她用手拉，用脚踏，手脚并用舂碓舂米。一次舂完两担谷的米，累得精疲力尽，骨头散架似的。
白天没有一点空闲，晚上则要纺线，规定她一晚上要纺多少线，完不成任务就会挨打。有一次，纺的线被一个无良的邻居偷走了一个线圈，养母将她打了个半死。
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，吃的是最差的食。养父母一家人吃的是白米饭，岳母长年吃的是苕，总是干苕加湿苕煮着吃，还规定她每天只能吃两餐，晚餐不让她吃，吃晚饭时她只能靠在厨房门上看着他们一家人吃饭。幸亏有个养奶奶还算善良，有时实在不忍心，就捧着饭碗假装回自己的房间吃，当走出厨房门时，轻轻碰一下岳母示意，岳母随后来到奶奶的房间，奶奶便分半碗饭给岳母吃。
岳母成年后就更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，田畈地土的农活，舂碓磨磨的累活，挑粪种菜的脏活，浆衣洗裳，烧茶做饭等家务活，内内外外的脏活苦活累活都靠她做。而他们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，好吃懒做，像个公子哥一样什么都不干。
养父去世后，养母便让她与他们的儿子成亲。岳母虽然极不情愿，可没有话语权的她只能任人摆布，养母的儿子便成了她的丈夫。
婚后一年余丈夫去当兵一走了之，岳母生下儿子初为人母，坐月子时婆婆也不闻不问。她辛苦惯了的，这些都能忍耐。可不幸的是，她的乳房上长了恶痈，痛得死去活来，又不给钱医治，从此便没有了奶水。
这么小的孩子没有母乳吃，奶粉又买不起也没地方买，岳母便想用家里的大米磨点米浆给他喝，以续生命。可婆婆不给米她磨米浆，骂她不会养孩子，没奶吃让她自己想办法。岳母逆来顺受，只好抱着孩子沿村乞讨，有时一天能讨吃一两餐奶，有时讨不到奶孩子只能喝温水度日，可总是在乡邻间讨奶吃，也终非长久之计。
这样养了四个月后，孩子瘦得皮包骨，随时都有夭折的可能。乡邻有好心人劝她送人抚养，叫放他一条生路。自己的亲生骨肉送人谁能舍得？可在生与死的选择中，岳母只能忍痛割爱，将儿子送人了。
抱养的那户王姓人家无儿无女，家景还算殷实，也非常想有一个小孩，岳母通过私查暗访，了解是户善良的人家，也就放心送养了。
抱养几天后，他奶奶放话说等他们养大点就去抱回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那家人知道后第二天就送回了。岳母接过小孩束手无策，没有吃的，只能喂点开水他喝，哭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岳母便冒着倾盆大雨，戴顶斗笠将他抱在怀中，翻山越岭几里路送到那户人家。自己浑身湿透，孩子安然无恙。女本柔弱，为母则刚，岳母为了儿子能活下去，放下了所有的尊严，哀求那家人救小孩生命，并承诺永不与孩子相认。
那家人才高兴地接受了，岳母亲自看到那家人用人参煮水冲牛奶他喝，小孩立马吃饱不哭了，因一晚没睡，吃饱后马上熟睡了。从此岳母便放心了。就是以后去看望他，也只能以干娘自称。
随着社会进步，翻身农奴把歌唱，岳母的童养媳身份才告结束。经历了一次短暂婚姻后嫁给了岳父。
组成新的家庭后，由于岳父是农村干部，没有多少时间管家事。屋内屋外全靠岳母，家中砍柴种菜，烧茶做饭，浆衣洗被，养育小孩，服侍老人等家务都是她一人承担，还要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，农忙双抢插秧割谷，农闲时做水库改田开港，什么苦活累活她都要做，其间的苦与累难以描述，但岳母心里有奔头，虽苦犹甜。
岳母天性善良，从不与人有雀角之争，遇岳父当干部得罪了人，她总是登门说好话陪礼道歉。遇小孩吵嘴，不管有理无理，总是约束自己小孩，与人赔不是。遇无素养的人找茬骂她，她也是装聋作哑不做声。遇一伙无素质的“干部”随岳父来家里，岳母恭敬地用祖传的“金龙花瓷碗”（到入水后碗里显现有金龙翻动，活灵活现）到茶招待她们，而这些瓷碗被这群“干部”们当作“四旧”全部摔碎，岳母吓得瑟瑟发抖。
岳母热心快肠，总能以自己微弱之力去帮助别人，需人之所需，急人之所急，从不吝惜。就是上门讨饭的乞丐，她宁可自己少吃点，也会分发给他们一点。
岳母待人恭而有礼，凡族中长辈以礼相待，对婆婆孝顺有加。开始时婆婆对再婚的她心有余悸，在那些没饭吃的艰苦岁月里，岳母饭宁可自己少吃，也要让婆婆吃饱，说是“行人饱坐人饥”，坐着的人更容易饿。照顾好婆婆的晚年生活，终于以孝心得到了婆婆的肯定，婆婆晚年经常对人说“我幸亏娶了这个媳妇”。
对曾经的养母，虽然自己曾受尽她千般歧视打骂，在她老了以后，仍然经常帮助她做些舂碓磨磨，浆衣洗被力所能及之事，以尽孝道。养母老了后才后悔自己错失了一个宝贝媳妇，临死时等她到场才闭眼。
都说前娘后母人难做，岳母对前儿视为己出，默默为他付出，抚养他成人并娶妻生子。
虽然岳母曾经是社会上很卑微的童养媳，但岳母凭作孝道，善良，友爱和勤俭，赢得了社会的尊重，村庄老少无人不夸赞她，敬重她。
岳母后来养育了我妻子姊妹三个和一个弟弟，我妻子属老二。我在当岳母女婿的几十年中，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岳母的关怀与疼爱。
八十年代的农村一穷二白，我结婚时只有一间祖上留下的土砖老房，什么彩礼都拿不出来。有人提醒岳母我家太穷，兄弟又多，每人只有半间房子，你女儿嫁给他会受苦。岳母没有嫌弃我，她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，好儿不要爷田地，好女不用嫁妆衣，我牢记鼓励没有让岳母失望。
我每次去她家，她总是嘘寒问暖，尽力弄点好吃的。有时实在没有菜咽饭，岳母知道我喜欢吃糯米饭，就闷一碗糯米饭给我吃。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一碗糯米饭，包裹的是满满的爱。
我们结婚有了孩子后，岳母更是尽力帮助我们的小家。我要外出上班，妻子要带孩子，有时连菜都没有吃的。岳母总是挑着自种的蔬菜，走六七里山路送到我家。岳母自己做的小麦酱更是非常好吃，每年麦收季节，她会做一些小麦酱给我们。每次做的香喷喷的麦酱我们会吃上一年，平时当菜咽饭小孩子特别喜欢，我三个小孩都是吃着外婆做的小麦酱长大的。过时过节当作料，用麦酱烧出来的肉和豆腐元子等菜肴香味可口。自从岳母去世后，我们再也没有吃到那种小麦酱了。多次去超市试着买那样的麦酱，可买来的酱比岳母做的酱差了一万倍，大多丢入了垃圾桶。
岳母不仅会做麦酱，蚕豆酱，黄豆豉也做得非常可口。还会磨豆浆做豆腐，自酿美酒。感觉只要是农村人吃的喝的那些美食，岳母都会做。每逢节日前夕，岳母都会自己动手做豆腐、糯米元子之类的食材备用，等着我们的到来。
随着我的三个孩子相继长大，上中学读大学了，因生活压力，我们也很少有时间去岳母家了。小妹的小女儿告诉我们:“每逢节日的前几天，外婆总会站在村口的木麻树下去观望，等着你们来。”
岳母年老后也没有享受一点清闲，虽然患有关节炎脚痛手痛一身病痛，还是会去山上砍柴，不能砍就拿个竹扒子扒松毛，拖着疲惫的身体挑回家。种菜种苕样样不落下，田头地边都是她的身影。
累点苦点对于岳母是家常便饭，她不在乎。而四十岁的大女儿病逝了对岳母的打击很大，老来失女，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岳母痛断肝肠。同时也加倍对我们的关怀，同时对曾送养的大儿子更加思念。
她知道大儿子在黄石市内工作，她好想见他一面。毕竟十月怀胎是她身上掉的肉，还养了四个月。见面的目的不是想他供养，不是想他买点吃的，买点喝的，而是想告诉他当初送人的真相，希望他能理解做母亲的苦衷。于是托儿子的同事带口信，让他回来见一面，可岳母等到死都没有如愿。
而可以告慰岳母的是，2023年我们在黄石居住期间，偶然间碰到的一个年轻人，在聊天时得知他就是岳母的孙子，也就是她送养儿子的大儿子。她孙子惊奇地知道这件事后，立即让我们带路驱车前往灵乡祭拜奶奶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，岳母在天有灵，一定会有些许安慰。
岳母的孙子也就是我们的内侄，他也让我们与他爸见了一面。那是内侄的嫁女喜宴，我们受到了邀请，前往祝贺。终于与这位念叼了几十年的老兄匆匆见了一面，一番寒喧，我妻子也无机会诉说母亲的心酸。借此文代妻写下几字赠与尊兄。
今世有缘，与兄共娘肚皮，只叹母弱乏力，尔离怀抱，百日一别，讨奶延续半条命；
此生无奈，未食同锅粥饭，可喜妹来寻亲，哥能接见，千言万语，代伊难诉满腹愁。
岳母在最后的日子里，多亏有内弟内妹们和她娘家的一个侄女的照顾，到也没有受多大的罪。可病重期间想吃大米做的发糕，我找遍灵乡街没有买到，没有满足岳母小小的愿望，成为我最后的遗憾。
2006年正月初一，我去给岳母拜年，她已经病入膏肓睡在床上。我坐在床头问候她，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死到不怕，就是挂欠着你们。”岳母临死都是关怀着我们，未曾想这是与岳母最后的诀别，一星期后岳母寿终正寝，享寿77岁。
岳母一生受了多少苦，历了多少难，记也记不清，写也写不完。她对我们无限的爱再也无处报答。
一晃岳母去世二十年了，而今，每当我与妻子慢步街头，看到小贩卖的发糕，妻子就想起母亲去世前想吃发糕，我们没办到。从此妻子再也不吃发糕了。
而每当我们一点小毛病，去医院抽血化验检查身体时，就想到当年岳母病在床上，我们没有带她去医院查病因，心里就难受。如果她能活到现在，我们一定会带她去医院看看。
子欲孝而亲不待，世上没有如果。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只有写篇追忆岳母的文章，来寄托我的哀思。
丙午年清明节写于黄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