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5-11-6
临近春节了,总想吃小时候母亲炒的炒面,又怕炒不好,没有动手,只好先尽力去想母亲是如何炒的。
六七十年代,农村物质奇缺,什么东西都是凭票供应。大到穿衣的布票,小到火柴票,吃的盐票,点灯的煤油票。那时都带个”洋”字,洋火,洋油,洋糖等等。还有黑色的“古巴糖”,也不知道是不是古巴国产的。
供应的这些票也不是月月有,很多都是节日的时候才由大队发下来,一年三个节,端午节,中秋节,春节。只有春节发的票要多一些,油,盐,糖,肥皂,火柴,布票等,一应的生活必须品还是有的。
肉票,粮票是不发的,除非是城市里的人吃商品粮的有发的,农民是靠自己,养一头猪卖给食品公司,按猪的重量返还猪肉票和猪油票,大约按猪肉的百分之几吧。粮票是没有的,农民的米油面等吃的粮食都是由生产队分配,生产队没有种出来就没有,有钱没粮票也买不到的。
春节的时候,家家都要办点年货的,他们说:讨米的叫花子也有个三朝年,何况家家都有拜年客要招待。春节前备办的主要有:做一桌豆腐,可以弄三个菜,千张皮子,香干子和菜干子。门口塘放干打塘鱼,每户可以分几斤。可以买几斤或十余斤猪肉,如果有年猪福(本地杀年猪叫福年猪)就会留十多斤,如果没有年猪福,也会买上三五斤不等。这样算下来也就五个菜,于是母亲便想法子再弄几个菜,以凑个十全十美,讨个吉利。
炒面这碗菜是必不可少的,因为每年生产队会分一点小麦,不管分有多少小麦,必须留够春节用的,冬腊月便去加工厂压面条,晒干存放。每年腊月二十几母亲就会炒面备用,炒面就是用干面放在铁锅里用小火翻炒,记得是炒成金黄色,然捞出来放凉存放备用。面炒好了,母亲当天会开后门给我们弄一点尝鲜,但要有肉汤的前提下,就是用紧肉的汤将干炒面闷熟,然后加一点芹菜,红罗卜丝和韭菜,如果当时有肉皮,也会切一点肉皮丝子加进去,那个味道就更好了。我们吃起来津津有味,那一晚我们就尝到了过年的味道,心里美滋滋的。
又一年春节前的一天,母亲习惯地站在灶孔锅台上炒面,有个住武汉大城市的亲戚来我家。母亲跟他打着招呼,而他说道:每年过年回来就看见你家炒几根面。母亲没有回应,只是叹了口气没有作声。
母亲的那声叹气,心里藏有多少无奈和苦梦。那时的农村穷得底朝天,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,能有面炒就够奢侈了。
我十六岁高中毕业回乡务农,家里除了外出工作或当兵的三个哥哥外就算我最大了。手下四个弟弟,最大的不足13岁,最小的才两岁不到。父亲患支气管肺炎,肺气肿,长期咳嗽,咳起要命,虽然只有五十多岁,可身体极差,磨成了未老先衰。他急切需要一个帮手,古语:三十不豪,四十不富,五十全丈子来助。母亲打理家庭,所谓“男怕五口,女怕五身”,穿的衣服补了又补,半夜了母亲还在做针线活是常事。于是我就当起了父母亲的帮手,一干就十年,一帮就是一辈子,直到他们去世。
我读书时在学校饿怕了,书读完了我可以出工了,多了个劳动力,父亲也就轻松一点了。我也哪都不想去,一心一意只想帮助父母解决吃饭问题,度过难关。特别是分田到户后,分到我家的水田加旱地有十几亩,我没日没夜跟父亲在田间劳作,面朝黄土背朝天。农闲时节去山上砍柴,还要负责完成集体的义务劳动,再有空就去矿山上挑铁赚点另用钱,一天一万斤任务,半下午完成后回来还要去山上砍一担柴,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劲。在我的帮助下,81年我家就基本不缺粮了,解决了吃饭问题,可又缺钱了,一年除了养一头猪的收入,或者去金牛街卖一担柴,基本没有其他收入。我跟父母亲一起做了十年农业,做的粮吃了,砍的柴烧了,只落得身无分文,85年结婚时卖一头猪加上借点钱一共四五百元才算完婚,想想就心酸。
城市人每月有工资,有供应粮,吃不愁用不愁,哪知道农村人吃的苦?受的累?
自从那次住城市的人说我母亲后,母亲就再也没有炒面了,其实后来我做出来的粮食根本吃不完,小麦也多,可母亲就是不炒面了,算下来我也有四十多年没有吃母亲炒的面了。
又到春节了,不知为什么,突然好想吃母亲炒的面。
母亲不在了。我只好自己动手去炒,去烧,不管味道如何?那是儿时的回忆,也是春节对母亲的追忆。 农历乙巳年除夕于黄石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