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年(2)
作者:百川 2026-2-21 06:26
从年初三开始,正式去往亲戚家拜年,也是有时间约定的。
因为过年待客的食材有限,而来了拜年的己亲内戚,不管客人的多少,都要备办十个菜碗,以示恭敬。如果每天来客,就没有那么多食材可用,于是主要亲戚间就互相约定时间,规定一天集中去拜一家的年。
我们的约定是:年初三去外婆家拜年,年初五去奶奶外婆家拜年,而他们是年初六来我家拜年。
年初三早晨,我们兄弟跟着父母一起,提着一串烧纸“斧头包”去到外婆家拜年。跨过铺堰石拱桥,沿着马桥河,向东走一二里路就到了。
外婆早就等在村头的石头门坎边上迎接着我们,父母亲躬身给外婆拜年祝福,我们学着父母亲的样子,也躬身作揖给外婆拜年,祝外婆“脑心安健”,外婆笑咪咪地点头答应着,也祝我父母“四方大利”,祝福我们“健康成长”,然后将我们让进屋。
进屋后,我们照本宣科给正在忙着做饭的舅父母拜年。母亲则来到外婆家供奉的太子菩萨神位前跪拜,我也跟着跪在母亲的傍边,对着一高一矮的两尊菩萨叩了几个响头。
还有先我们而到的亲戚间也是要互相拜年的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王姓表爹,六十来岁的年龄,一副老学究的形象。父亲与他都是躬身对拜,只见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,然后身体向前弯曲九十度,又双手向前作长揖,再将手收回胸口处打躬,如此拜三次,再互谦落座。
等客都到齐了,在表爹的带领下,去外婆村庄的每家每户拜年,当然去那些人家拜年是不用拿“斧头包”的。表爹带头,我们跟在后面,每到一家门前,都是由他口喊“拜年了,恭喜恭喜。”然后重复着前面打躬作揖的动作。我们则跟在后面随声附和,照样学样,躬身作揖。
这时,主家也会很客气地倒茶分烟,当然也会给我们小孩拿一点吃的米泡苕果之类,作为奖赏的礼物。
重复着相同的拜年流程,拜过全村二三十户人家后,我们的口袋都装满了零食回到外婆家。外婆家的饭也熟了,菜都端到了桌子上。
一番谦让之后,表爹理所当然地坐上了靠墙的首席,其他人依次落座,尊卑有序。一桌坐10个人,首席和对席各坐两人,坐的都是尊长年长之类的长者。其余两方为上下横头,各坐三人,坐的都是晚辈年轻人。
一张四方桌子边长二尺多宽,要坐上三个人,是很拥挤的。父母亲经常教育我们,坐席吃饭要缩手缩脚,双肘夹在胁下,不能占用邻座的空间,不然别人会说你没教养。还经常讲这样一个故事给我们听。
“说是有个十来岁的小孩,去别人家拜年坐席,傍边有一个大人坐着很霸道,将他挤到了边上。小孩子又不敢说大人,他就想了个办法,不吃饭总是拿着筷子丈量桌子边。
那个大人见状说道:‘你这小孩总是拿筷子量桌子不吃饭,果冇教得。’
小孩回答说:‘我父亲教过我,坐席吃饭不能占用别人的空间,那样别人就说他没教养。我是量一下,看看我占到你的坐位没有。’
那个大人自知小孩是说他占了小孩的坐位,自感理亏,脸红一阵白一阵,偷偷让出了占坐的位置。”
今天外婆家的桌子上的菜也是十个碗,除了红烧肉,全鱼,千张皮子,糯米元子四个主菜外,其他都是素菜之类的。
其中的那碗千张皮子装得非常满。用一个蓝边碗,中间立一根竹筷子,将皮子围在筷子上,像割谷堆的草堆一样,一层一层往上叠,堆得像小山一样,用对面看不到对面的人来形容,是一点不过分的。
吃饭也是很有讲究的,坐首席的表爹不动筷子,其他人是不能乱吃了,特别是那碗红烧肉不能动。这时舅舅会来劝吃,指着红烧肉说“你们不要坐着,来夹菜恰”。
表爹这才拿着筷子也指着红烧肉说:“来,来,来,大家来恰菜。”于是大家才拿筷子去夹肉,每人夹一块。
原来他们说的“菜”就是红烧肉,一碗肉估计有二十来块,大家夹一轮后,就只剩下一半了。于是再不会去夹第二次了,因为一碗肉是不可以吃完的,那显得客人好吃,又显得主家准备得不足,所以剩余的肉要给主家留着。
喝酒也是表爹先起杯子,大家才一齐拿起酒杯喝一小口,当然晚辈也会先举杯给长辈们敬酒。
最有趣的是,有时候表爹一边举着酒杯叫大家喝酒,一边又和他们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。说着说着,竟然忘了喝酒,一口没喝又将举起的酒杯放回桌子上,继续着他们的讲话。
如此重复循环,气氛和谐,农家酒席的细酌慢饮,到也显得十分优雅。
这顿饭他们是会吃很长时间的,小孩子守不了这些规矩,不适应这样的氛围。外婆就会给我们准备一个小桌子,放上红烧肉和糯米元子等几个好菜,舅娘知道我喜欢吃糯米元子,还会多给我几个,我们吃得无拘无束。
表爹他们吃到中途时,也会有其他人家来叫吃饭。这时候,外婆守在门口,不让那人进来叫,也不让客人走。说过年吃饭要一家家吃好,免得各家点个卯,吃了四五家还没吃饱。
如果去到奶奶外婆家拜年,那情形就不一样了。
奶外婆家的舅公那代人早就不在了,只有三家表伯,还有几家亲房人家,“一代亲,二代表”,我们成了“众客”。年初五我们会按约定去他们家拜年。一样的拜年程序后,就进入了吃饭环节。
因我们是“众客”,到各家拜年后会坐在祖堂上。祖堂上用踏盆烧了个兜子火,四周坐满了来拜年的客人,一是烤火取暖,二是等着吃饭。拜年是必须要吃饭的,不吃饭主家会很不高兴。一是对主家人不尊重,二是怕别人说他们礼数不周,三是说你嫌他们穷,招待不起饭。
祖堂上摆了几张四方桌,三个表伯都准备了酒席,每家都必须吃一遍。其余亲房人家虽然不吃酒席,但必须要你“喝汤”,说是“喝汤”其实是一碗面条,里面放三四块肥肉、二个糯米元子、几个印子粑。“汤”是用茶盘捧来的,放在桌子上叫我们喝。
这碗“汤”是不能喝完的,只能吃几根面条,喝几口水,也算是受到了他家的招待,然后将剩下的“汤”放在桌子上,主人家会来收拾走。
如此重复四五家的“喝汤”任务后,大表伯家的酒席正式摆上桌了。我们一伙人纷纷围拢,按尊卑长幼落座。一番互相敬酒后,大家边吃边聊,气氛正隆时,二表伯来了“你们不要喝了,快去我家坐坐,菜都上桌了”。
于是一伙人在大表伯的挽留声中纷纷起身,跟在二表伯身后,去往他家赴席。
又是一阵谦让,按前面的坐席落座后开始饮酒吃菜,还边吃边说些客套话或家长里短。酒过三巡,饭吃一半,三表伯来了“快搁下筷子,到我家去喝一盅,酒都备好了”。
于是大家又站起身来,去往三表伯家完成饮酒吃席的“拜年吃饭”任务。
酒足饭饱后,一天的拜年任务才算完成了,主家会留你吃了中午饭再回去,其实这时已经是下午一二点钟了。
下午我们跟着父母亲往回走,已进入“七九”天气的初春,太阳非常暖和,农谚说“七九六十三,路上行人脱衣衫”,沿途返程的拜年客,大多将外套脱了拿在手上。
沿途还看到好多人因喝多了酒,走路东倒西歪, 偶尔还看到路边的田埂上,或港滩的草坪里睡着一个喝醉酒的人。一二里的路程,最少也能见到六七个亲吻大地的醉仙,还好我父亲今天没有喝醉。
看了那些醉汉,母亲笑着跟我们说:“有一次去外婆家拜年,你爷也喝醉了。他在返回的路上,看到上田缺口的水放到下田里,水的冲力冲出水花翻滚,他以为是水烧开了,将半篮面条倒进去煮。”
我问父亲是不是真的?父亲用手摸了摸光头,憨厚地笑了。
我们一路欢声笑语往回走,已经偏西的太阳笑着向我们眨眼睛,一闪一闪的。
河边已经泛绿的垂柳迎风飘扬,笑弯了腰。
一只水翠鸟站在枝头上叽叽喳喳,笑得前仰后合,使枝条左右摇摆。
它们好像听懂了我们的对话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