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百川 2026-2-27 20:35
小时候,每次经过乌台山脚下的王家庄,有一个侧门上的大红对联总会让我多看两眼。
那是一幢横抱正的青砖瓦房,一个巷道两边有十余间房子,住着几户人家。巷道对着大路有一个侧门,门框是用八块石头嵌上去的,门楣的侧帘上和凸出来的石墩上还雕有瑞兽花鸟等纹饰,显得十分古老。
但凡过时过节或红白喜事,门框上会贴一幅对联。例如春节贴上“什么新年旧岁,依然昨日今朝”,娶亲时则贴上“愧无香车宝辇迎淑女,幸有金鞭银烛接新人”等。那些对联内容鲜活新颖,字迹秀丽端庄,让人过目难忘。
高高的石头门墩上总是坐着一位妇人,她五六十岁的年龄,体型娇小玲珑,皮肤白白净净,留着齐耳短发向后拢去,上面用一个半圆形发卡固定。总爱穿一件蓝色对襟褂子,虽然有些破旧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手里经常拿一把黑色“诸葛亮”般的鹅毛羽扇,看上去温文尔雅,落落大方。她嘴里总爱叼着一根香烟,时不时地吸上两口,吞云吐雾,有时也会被呛得低头咳嗽一阵,说话的口音是带有“汉味”的外乡话。
农村妇女是不会吸烟的,她是个特例。 虽然经过那个屋门口时经常看到她,却不知道她姓什名谁。大家在聊天提到她时,总会用王家庄那个“吸烟的女人”来代替。
七六年 “双抢”中的一天,我早早完成了生产队分配的插田任务,回到家早已累得腰酸背痛,正想在竹床上躺一会。母亲说米吃完了,今天生产队分了一担新谷,无论如何要去加工厂将谷轧了,正好今天吃个新。
“吃新”就是新的一年新谷收割了,第一餐吃新米饭,富裕点的人家要备点鱼肉之类的菜肴,再穷的人家也要买几块豆腐。
看着太阳还有一丈多高,夏日夕阳的余辉照在大地上,依然热度不减。想想晚餐“吃新”,也就来了劲头,兴冲冲挑了一担稻谷去加工厂轧米。
加工厂在大队部傍边,离我家有一里多路程,中途要经过王家庄。十几岁的我挑着百来斤的担子,显得有些吃力,走在二尺余宽的田塍泥巴路上,总有些摇摇晃晃。加之刚毕业回乡,没有做惯体力活,肩膀也被压肿了,不时地调换着左右肩膀挑。当一鼓作气走过了王家庄门口塘后,离加工厂也就不远了。
这时,田塍上迎面走来一个中老年妇人,只见她卷着裤腿,一双赤脚沾满了泥巴,头发也有些蓬松,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。一看就知道她刚从水田里插秧上岸,她步履维艰地走着,身后不远处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则大声喊叫:“老周,你给我站住,田还没插完就想跑回家?”边吼边用手中的一根木棍挥舞着,急匆匆跑步朝着她赶来。
我抬头一看,那个干部口中的“老周”正是那个“吸烟的女人”。看着那个“干部”气势汹汹赶来的样子,那架势赶到了肯定会拿棍子打她一顿。也许是看到她与母亲一般的年龄,与母亲一般的形象,不免心生怜悯。我顺了一下担子让过“吸烟的女人”后,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又将担子横在路上拦住了那个“干部”。
本来我挑一担谷累得心烦气躁,又看到了这件欺负老人的不爽之事,于是路见不平一声吼:“你对一个老人吼什么吼?天都要黑了,你还要她去栽田,她不回家做饭吗?如果你母亲不做饭你吃什么?”
噫!我几句简单的话语,也许是说得有理,也许是他良心发现,还真将他给震住了。他站着看了看我没有反驳,然后悻悻地调头走了。我怕他再转身去欺负她,于是就堵在田塍上没动。直到他走远,再回头看到“吸烟的女人”在塘边洗完脚,进了那个石头侧门后,我才挑着谷离开。
通过这次事件后,我才知道“吸烟的女人”姓周。本来这是件极普通的事,过后也就忘了。
然而到了深秋的时候,有一天母亲突然问我这件事。我如实回答,本以为母亲会骂我“多管闲事”得罪了干部的,结果她不但没骂我,还表扬我做得对。
原来是那个“吸烟的女人”,打听到我是母亲的孩子,特意来找我母亲告诉了这件事。以后她也经常来我家玩,母亲让我喊她“周娘”。
后来,从母亲口中我了解到她是武汉人,旧社会读过“女子学校”,民国时期的“知识女性”。后来嫁给了大她二十多岁自己的老师,也就是在国民革命军中当师长的王伯,成为了他的姨太太。被打成右派的王伯下放回乡后,周娘也跟着他回到了王家庄居住,一生未育。
她爱看书,听广播,看电视,讲故事,但绝不提政治之事。我也不便问她的过去,只是后来我去她家玩时,她拿出一张年轻时穿着旗袍的照片给我看。一副阔太太的模样,年轻貌美,绰约多姿,似乎得到了曾是“姨太太”的证实。
自此后她会隔三差五来我家里坐坐,与母亲拉些家常,交流一下文化。偶尔还在我家吃饭,母亲有时也会将自己种的瓜果之蔬给点她带回去。
以后我从她家门前经过时,她也会叫我坐着歇一会,还会给我倒杯热茶。
慢慢地我们非常熟悉了,她再来我家时,也会去我的“卧室兼书房”看看,还会翻看我书桌上放着的书和我写的一些作文。
每逢春节时,我会用毛笔鬼画符般“龙飞凤舞”地写一副春联,说是“毛笔字”,其实是钢笔字的放大体,她看了半天后没有作评论,只是不紧不慢、很温和地对我说:“你去买一本颜体《多宝塔碑》字帖,有空的时候照着练习吧”。
接着又跟我讲一些写对联的常识,说写的对联不管是何种场合,贴在何处,都要显得庄重、严肃,字体最好用正楷、行楷或隶书来写,不要写草书或篆书。二是对联的顺序要从右贴到左。三是对联要讲究平仄,最起码的是上下联最后一个字要仄起平落,即上联最后一个字必为仄声,下联最后一个字必为平声。
我上小学读书时,课本上取消了拼音,直到高中毕业的前一周,语文老师刘如九先生说:“你们还没有学过拼音的,最后一周教你们几节课的拼音吧!”这才对拼音有了个初步的认识,更不懂平仄为何物。
于是“周娘”很耐心地给我讲了有关平仄的知识,从古汉语到现代汉语的平仄变化。还用最简单的“开口平,闭口仄”的分辨,教我如何快速掌握平仄的方法。
有时她也会向我借一本小说等读物去看,有“林海雪原”和“闪闪的红星”等读物,她在别处借看的新书也会转借给我看。
一来二去我们成了忘年之交,我在学习中遇到一些难题也会跑去请教她。
有一次,有邻居让我写一张婚书,我照着买来的《农村应酬》照搬,可在称呼上卡壳了。范文上写着“某府某老孺人”,“老孺人”我只在墓碑上见过,以为是死了的女人才称为“老孺人”,婚书上写“老孺人”合适吗?
不懂就问,于是请教于她。她笑了笑,仍然是不紧不慢地,轻声细语地跟我讲“孺人”的由来,说过去的妇女分为七等,有夫人,淑人,安人,孺人等。普通人统称为”孺人”,与生死无关。
但她建议我还是写“夫人”,说现在的人大多没读多少书,不懂这些文字内涵又爱面子,免得被无知者冤枉骂一顿不划算。后来几十年,我在写这例文书时真的统写为“夫人”。
有一次她给我带来一本《三国演义》让我读,我如饥似渴,一目十行,尽看那些打斗好玩的场景,十余天就看完了。
还书时她惊讶地问我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看完了?”她又重复问道。
“周娘,我真的看完了。”我又肯定地回答。
她说:“那好,看完了我考考你。周瑜的母亲姓什么?诸葛亮的母亲又姓什么?”
我快速转动脑子,去回忆有关周瑜、诸葛亮的章节,但没有发现介绍他们母亲姓什么的语句,于是我斩钉截铁地说:“书上没介绍。”
她很认真且严肃地将书又递回到我的手中“拿回去认真看,看好了再来回答。”
我红着脸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,又将那本《三国演义》拿回家,一章一节重新阅读,特别关注描写诸葛亮、周瑜的章节,生怕漏掉。
过了几个月后,我终于读完了,也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再次还书时,她又问我:“这次看清楚没?”
我也调皮地答非所问:“既生周,何生纪?”
她微微一笑: “你这鬼崽,脑子转得还蛮快的,孺子可教也!”
接着她语重心长,非常认真地对我说,读文章不可走马观花,要仔细阅读,认真思考,读懂它的内涵与寓意。就像种庄稼一样,从苗秧下种、水肥管理到病虫害防治,每个环节都要认真劳作,才会有好的收成,否则就会减产或无收。
这几句看似平常却富含哲理的话语,影响了我的一生。以后不管是在工作中,还是在生活中做人做事,我都会认真对待,决不敢马虎。
后来,我进入了企业工作,早出晚归,再也很少见到她了。也许她来我家,我上班去了,也许她老了走不动了,没有来我家。
再后来,听母亲说她去世了,走得很安详。她无儿无女,是一个亲房侄子安葬的。
斯人远去,教诲如昨。每当我看书学习时,撰写文章时,练习“多宝塔碑”时,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年少时的忘年之交、良师益友“周娘”,也就是那个至今仍不知其名讳的“吸烟的女人”。
丙午年春 写于黄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