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如烟之十一~过年

作者:百川 2026-2-14

“大人盼栽田,细伢盼过年” 。不知不觉又盼到了大年三十日。早晨,我早早就起床,跟在母亲的身边,一边烤火一边跟母亲学唱过年的歌谣:“二十三打阳尘,二十四送灶神,二十五打豆腐,二十六剁年肉,二十七年办毕,二十八杀鸡鸭,二十九办年酒,三十日不见面,年初一大摆手……。”

“巫,为什么三十日不能见面?而年初一大摆手?”我不解地问母亲。“巫”是地方语对母亲的尊称。

母亲说:“穷人欠富人的钱,没有钱还不敢见债主的面,只有躲起来。等大年三十日过后就是新的一年了,为了图一年的吉利,年初一大家互相拜年,恭喜发财,任何人是不能讨债的,这时候穷人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门了,就算债主碰见了,也绝不能提欠债之事,只能互相恭喜,互相拜年。”

“那我们今天是不是要躲起来?”

“我们不欠别人的钱,不用躲。今天吃年饭,巫做几个好菜给你们吃,让你们高高兴兴过新年。”母亲笑了笑说道。

我想:今天是吃年饭的日子,有好吃的东西,早餐闷的苕尽量少吃点,空出肚子吃年饭。

六七十年代,因为粮食不够吃,三十日的早餐大多是吃苕,中餐吃年饭时才是白米饭。

吃年饭也是有时间规定的,因姓氏的不同,吃年饭的时间也不尽相同。

解家庄吃得最早,腊月二十八早餐就吃年饭。刘家庄、王家庄是二十九吃年饭,吴家庄、陈家庄是三十日早餐吃年饭,而吃得最晚的是我们纪家庄,三十日傍晚时分才点蜡烛吃年饭。

关于吃年饭的时间规定都有一个美好的传说。

解家祖上兄弟和睦,三兄弟分家各居一处,他们相约:二十八在老三家吃年饭,二十九在老二家吃年饭,三十日在老大家吃年饭。而居于此处的正是老三家,子孙后代就一直是二十八吃年饭。又传说他们的祖上曾当过丐帮帮主,吃年饭时,必须在祖堂挂二十四个讨米袋和二十四根讨米棍,预示着新年财源广进,也祈盼子孙兴旺发达。

每当腊月二十八日早上,对门的解家庄吃年饭放鞭炮时,我们一群小伙伴站在大门口对着解家庄使劲地喊:“解家庄好恰,等不得二十八,解家解,二十四个讨米袋,红讨米棍,绿讨米袋……。”这喊声,既是嫉妒又是羡慕——解家已开始过年了,我们还得等两天。

而解家庄的小伙伴们听到嘲笑他们的声音后,也毫不犹豫地对着纪家庄怒喊:“纪家几细米,团年跟上庚饭在一起。”

按大多数姓氏的习惯,是三十日早上吃年饭,也叫上庚饭。上庚饭时必须先祭拜祖宗及天神,来庆祝旧的一年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,百姓安康。而年夜饭又称为团年饭,表示一家人团团圆圆,平平安安。

有一年,纪家太公因生意忙误了回家的时辰,太婆将庚饭做好后等太公回家吃饭,一直等到天黑后太公才回家,故上庚饭跟团年饭混合在一起吃的,吃的时候因天黑就点上蜡烛。以后,纪家儿孙,为了纪念太公的辛劳,就等到天黑点上蜡烛,将上庚饭和年夜饭一起吃,慢慢就形成习惯。四邻乡亲们就笑话纪家小气,说“纪家几细米,团年跟上庚饭在一起”,“细米”就是小气的意思。

随着观念的转变,现在纪家大部分人都是中午上庚饭,虽是白天,也会点上蜡烛。

父亲早餐吃过闷的红苕后,他见天气尚好,时不时还从云逢里冒点太阳,便拿起柴刀冲担去山上砍柴,母亲便在家中准备年饭。

年饭准备了十个菜碗,取十全十美之意。大约是以下这些菜:红烧肉,豆腐元子,千张皮子,全鱼,香干子,苕粉糊子,罗卜汤,小炒面,炒青菜和腌菜等。

豆腐元子是地方特色菜,主料是糯米加豆腐,先将糯米洗净凉爽,再加入热豆腐,配以葱姜伴均,做成鸡蛋大小的元子蒸熟,然后跟猪肉一起放点小麦酱红烧,即成红烧肉及红烧豆腐元子两碗美食菜肴。

炒面也是地方特色菜,先将面条放在锅里炒,炒到金黄色放凉备用,然后用煮肉汤闷熟,再加入芹菜丝,红萝卜丝和韭菜等配菜一起炒,出锅后清香可口,既是菜也当饭。

全鱼是会烧两条的,其中一条可以吃,一条不能吃,留下的那条鱼叫“听话鱼”,嘴上插着红纸须,那是不能吃的,说是过年期间所有人讲的话它都听着,年过完后它会通过灶王爷,将大家说的话传递给玉皇大帝。所以过年只能说好话不能说坏话,年过完了,客待完了,才能将那条鱼吃掉。

我家是一个连三的土灶孔,有三口锅,外锅和中锅用来炒菜,过年气温低,母亲就在里锅烧点开水,放上一个竹笆折子,然后将烧好的菜放在上面保温。

村子里不时响起了鞭炮声,那是邻居们开始吃年饭了,母亲对我说道:“饭快熟了,去看看你爷砍柴回来没?我们也准备上庚饭了。”

于是我就来到后院,看到爷砍柴回来了,正在将柴堆起来。

“爷,吃饭了。”

父亲答应着,说天要下雪了,收拾一下柴禾就回了。

不一会儿,父亲回了,他拿出一封鞭炮放了起来,表示开始过年上庚饭了。

母亲则拿出三个碗:一个碗装上米饭、一个碗装上一块猪肉,另一个碗装上插了红须子的鱼,又拿了酒壶和三个酒杯,再拿出三根香一对蜡烛。

这些都装在一个竹篮里,来到祖堂神龛前敬拜祖宗,先将三碗供品在案桌上放一排,然后放上三个酒杯并斟满酒又放一排,再点亮蜡烛,插上香。然后双膝跪下,双手举过头顶,对着祖宗排位三拜,口念祖宗护佑新的一年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全家幸福安康。

祭拜祖宗后又回到家里,来到灶前祭拜灶王爷,祈祷他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。灶王爷是玉帝与凡间的沟通媒介之神,百姓们祈求他在玉帝面前多说好话,让玉帝保佑凡间风调雨顺,百姓安居乐业。

敬神毕,一家人围坐一大桌,奶奶眼睛看不见,平时都是坐在案板边吃饭,今天过年上庚饭,我便牵着奶奶坐上了首席。

母亲则从巴折中端出一道道菜肴,每上一道菜都呼上一句祝福语,千张皮子说是“张张顺遂”,豆腐元子说是“元宝归身”,炒面说是“面面俱到”,连鱼说是“事事如意“,就连猪脑壳煮的白萝卜也说成是“步步高升”。

一家三代人其乐融融,有说有笑,互相祝福,边吃边品尝菜的味道。一碗红烧肉大多是肥肉,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块瘦肉分给小孩子们吃,我也能分到一块的,除了瘦肉最喜欢吃外,豆腐元子和炒面也是很喜欢吃的,其原因大概还是跟肉有关系,豆腐元子是跟红烧肉一起烧出来的,炒面是用肉汤闷出来的,凡与肉有关系的菜自然就含有肉味,对于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的人来说,闻着肉味自然就食欲大开。

今天做的白米饭也多,足有一顶罐,一餐是吃不完的。按照乡俗,三十日上庚饭煮的饭要吃过三朝年,名为“压岁饭”,预示着陈压新,新的一年吃不完用不尽。

年饭吃完了,大家各忙各的事。母亲又要准备晚上的团圆餐,就是用顶罐煨一只老母鸡。

父亲说:“这天雾沉沉的,怕是要下雪,我得准备一些柴火。”

我则跟着哥哥们一起贴对联:“新年纳余庆,佳节号长春”。又在每个门眉上贴几条红纸带,以示喜庆。就连鸡笼上也会贴一张写有“姜太公在此”的红纸条。

祖堂上今天也打扫得很干净,扫祖堂的是三奶的大儿子,与父亲是堂兄弟,我叫他”代爷“,“代”就是方言大的意思,也就是“大爷”。他是个单身汉,一生没有娶老婆。

全村庄每天起床最早的属他,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打扫庭院,边扫边念念有词: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,要内外整洁”。

“早起三日当一工,你们这些懒虫还不起床,天上不落,地下不生,天上落下来的也要起得早才捡得到”。

接着又说:“我奶奶,你们的太婆说过,起早三日冒了风,一工误了几十工,你们再睡会吧!”说完便哈哈大笑。

今天打扫完堂屋后,又搬来一些松树兜子放在堂屋中间,说是“三十夜的火,月半夜的灯。”今晚上要烧火守岁。

父辈中最小的叔叔我叫细佬,他不喜欢“洒扫庭除”,却喜欢下河捉鱼摸虾,上山抓兔子打猎挖草药。

平时我们跟在他屁股后,尽做些下河洗澡摸鱼、上山抓野兔、用烟薰豪猪洞、放“炸弹”炸野兽这些勾当。

他最善长做“炸弹”,在墙脚刮一些土硝,又去供销社买点硫磺,碾碎伴匀就成了炸药。然后用皮纸包成活络丸子大小,用苎麻系紧便成了炸弹。

炸弹有两种:一种内面放入碎碗锋或小铁钎,外面包上猪油,用来炸野猪野狼等野兽;另一种内面除了药什么都没放的,是当作鞭炮一样用来凑热闹的。

我吃完年饭后,便来看细佬做“炸弹”,他的儿子云也在学着用皮纸包炸药粉,然后用细麻索子系紧,再连成一串。

“细佬,我也来帮你包炸弹吧?”我说。

“哈哈!行啊,你也来帮忙了。”他笑着说道。

然后又交待我们要轻轻地包扎,千万不能用力太猛,更不能用石头捶炸药,以免引起爆炸。有一次,他自己不小心将炸药引爆了,将一张桌子炸了个大洞,幸好人没有受伤。

一个时辰后,所有的炸药做完了,编了几大串炸弹。细佬指着一串猪油弹说:“这一串晚上拿去炸野兽,其余的几串晚上给你们玩。”说完便全部都收拾了起来。

这时天空雾沉沉的,零零散散地飘起了雪花,天也黑得早,母亲又喊吃饭了,我便急忙忙跑回家去了。

晚上吃的是土鸡汤,由于中餐吃得太饱,吃了几块鸡肉好像就饱了,也许是惦记着晚上要放炸弹,还有祖堂屋的兜子火,吃完饭放下碗筷便冲向了祖堂。

祖堂的兜子火烧得轰轰烈烈,四周也渐渐围了一些人,有大人也有小孩,有男人也有女人。有的捧着碗吃饭,有的妇女带着小孩还纳着鞋底,而大多数人是围着火堆烤火,说一些四言八句,乡间趣闻。

人陆陆续续都来到了祖堂,宽敞的祖堂顿时热闹了起来。按照大家的要求,父亲唱起了楚剧《吴天寿观书》等传统剧目,赢得了一阵掌声。

然后代爷就开始讲故事,先讲杨家将里的“杨六郎镇守三关”,然后又讲八洞神仙“韩湘子得道成仙”。当然也讲几段《聊斋志异》里的鬼妖故事,吓得小孩子们直往母亲的怀里躲。

接着,母亲收拾好家务也来凑热闹了,在众人的喝彩中也来一段《英台打赌》,“五经四书桌案排,后学走出祝英台,头带方巾乌云盖,足踏朝靴藏绣鞋……”。

明星姐接腔唱“马家彩礼马家彩,马家娶亲我也来,前头来了马公子,后面来了我梁秀才,我看你祝家庄有几个英台……。”边唱还边扬起了手脚。

牛哥也唱起了民间小调:“穷人穷得哎,上山去砍柴,挑到长街卖,换点油盐回家来……”。唱出了穷劳百姓的生活不易与辛苦岁月。

小媳妇友子姐、小毛姐也凑起了热闹,“奶奶你听我说……”,一曲现代样板戏《红灯记》也唱得有模有样。

年轻的男女青年在细佬的带领下,打起了锣鼓,有的打一套拳,有的拿出扒棍锏刀九节鞭乱舞一通。

祖堂上欢声笑语,其乐无穷。偏僻的乡村顷刻间热热闹闹,显现得无比快乐。

我们一群小伙伴无心听故事,总是牵挂着门外的雪花和心爱的炸弹。 雪越下越大,大门外的田野上已经披上了银妆,对门解家庄数盏昏暗的煤油灯,在雪雾中泛出一点点微弱的红光,显得微不足道。这时,只听见“轰,轰,轰”几声巨响,半空中划出几道火光,解家庄放三眼铳了。

“细佬,细佬,解家庄放铳了,我们也去打炸弹吧。”我急忙忙跑回祖堂找细佬。

“好,去跟他们对一仗。”细佬像新四军的指挥员一样,急忙回家拿出来几串炸弹,分发给小伙伴们,一群小伙伴像极了出征的战士,冲出大门外,拿着炸弹对着火砖墙一阵猛投。

“嘭,嘭,嘭”炸弹声此起彼伏,响彻云霄,回声在乡村的山谷间久久徘徊,无法散去。

火光也映红了半个天空,漫天飞雪透着红光,显得十分辉煌,同时也照亮了门框上的大红对联:

铺堰男子汉,新年追梦,极目楚天舒壮志;

纪家好儿女,马岁发财,谈笑凯歌庆丰收。

祖堂中旺旺的兜子火与大红对联交辉相映,映红了铺堰纪男女老少红彤彤、幸福的脸庞。

往事如烟之十一-豆腐糯米元子

豆腐糯米元子